当前位置: 狐狸鱼 >> 狐狸鱼的天敌 >> 我是忘川河边住着的一只小狐狸,日夜在河边
1
我是忘川河边住着的一只小狐狸,日夜在河边种萝卜。
一颗萝卜是一颗心。
有的心恋,有的心伤,有的心恨,有的心怨。
相同的是一样的执。
若不是执,便能仰头一饮孟婆递来的汤。
只有执,才不愿过那桥。非要把心生生剜下,不想忘,不愿忘。
我用忘川的水,日复一日得浇灌它们。
需得一千载,才见它们的命。
若千载相忘,便化成一只普通的萝卜。
由那过桥的人们摘了去,一世尘凡一世了。
若千载难忘,便成了一颗执念不去的心脏。
由那贪恋人世的精灵吞了,一千年道行,换一世肉体凡胎。
去逐那执念未去,去追那心愿未了。
2
孟婆是个绝色女子,一袭青丝坠腰,总是在桥上浅笑。
但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,她说若是那些肉体凡胎留恋于阴阳两界之间,太闹。
她只想一碗浓汤把他们打发了。一世一相忘,再世又轮回。仿佛某种玩不腻的游戏。
拿过汤来,一仰头,游戏重启,再来一瓶,不,再来一回。
当然,就有那站在桥头迟迟不愿喝下那汤的。
我总笑孟婆,肯定是今天的汤又煮咸了。
她就掐我的尾巴,翻个恨天的白眼,扔出一把尖刀。
我嗷呜一声叫唤,摸了摸自己的尾巴。数了数,一二三四五,嗯,五千年的道行一根没少。
那人便拾起尖刀,犹豫半晌,剜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,突突得跳,一跳不敢忘,再跳不想忘。
孟婆把那带血的心脏递给我,又顺了颗带泥的萝卜,在忘川河里涮了涮。
他一口下去,那萝卜汁水飞溅,我想味道肯定不错,毕竟是我悉心照料的萝卜。
「替我照顾好它。」他指了指那颗在我嘴里叼着的心脏。
我摇了摇尾巴。
他踏上了桥。
我问孟婆,人间最喜是什么。
她说:「无情。」
「那人间最悲是什么?」
她撩了撩满头青丝,笑眼看我:「无情。」
「哦。」我挠了挠我的小脑袋瓜,浇了一瓢忘川的水。
那满地的萝卜一个激灵。
我也不明白,那些修炼千年的精灵,为什么要用千年的道行问我讨一颗执念不去的心脏坠入凡尘。
小鲤说,想报当年搁浅的一水之恩。
胖兔说,他的箭没有射中它的身体,却射中了它的心脏。
灵鹿说,人间这么大,它想去看看。
我跟孟婆转述的时候,言之凿凿:「它们的脑子一定都进了忘川的水。」
孟婆懒在几案上,摸了摸我的头,又捏了捏我的尾巴,「话别说得太满,你呀,还没到时候。」
我拿尾巴扫了扫我的眼睛,把脸埋了进去。「我舍不得它们呀。」
那火红的尾巴,毛色鲜亮,绒绒的,软软的。大雪的季节,我也能用它们把我的身体包裹起来,温暖,安静,没有纷乱,没有打扰。
「人世是什么?」
「是情啊。」孟婆丢了一颗石子到忘川,漾起层层涟漪。
3
我终日看着桥上人来人往,日复一日得种着我的萝卜。
闲来便捋着我的大长尾巴,在孟婆的案子边打盹。
那日,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,一脚踩在了我的尾巴上。我嗷呜一声跃起,一口咬在了那人的手臂上。
他没有惊叫,也没有把我甩开,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只是静静得看着我,看着我鼓鼓的腮帮子,一脸生气的样子。
他长长的睫毛掩映着深棕色的眸子,如一汪湖水,倒出我的身影。
我一时愣住了,一滴粘稠的血,打在了我的前胸。
我这才松了口,他的手臂上四个深深的牙印。我抱歉得在他的伤口上舔了舔。
那血,咸咸的,又有几丝甜腥的味道。
他笑着抱起我,刮了刮我湿漉漉的鼻尖。
「怎么,想在我的身上留下你的记号?」
我被他弄得痒了,一个喷嚏,弄得他满脸唾沫星子。
他一胡撸脸,哈哈大笑起来,倒弄得我满面通红。幸好,我的毛发原本就是棕红棕红的。他一定没看见。
我撇了一眼孟婆,哼,她也一定没看见!
他把我放在了几案上,拿起一碗汤,「再见了,小狐狸。」
说着一饮而尽,上了桥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问孟婆:「他是谁?」
孟婆浅笑着问我:「与你有什么相干呢?」
我悻悻得看着忘川的水,突然跳下了案子,回头看了一眼孟婆:「我要看看凡尘。」
孟婆一把抓住我的尾巴把我提溜起来,定定得看着我:「你的大长尾巴不要了?」
「不,要,了。」
4
吞掉一颗心,并没有太多好味道。一定不如一颗鲜嫩的萝卜。
又不让红烧,炝炒,多放孜然多放辣子,只能生吞。
那心经了千年的忘川水,仍是或执爱,或执恨,执念,执怨。
我犹犹豫豫,它迫不及待。只待我一张嘴,便钻进了我的肚子。
一条鲜艳如火的尾巴掉了下来,我把它围在了孟婆的脖子上。
「不要太想我。」我玩笑得说。
「希望你回来的时候,还能这么笑。」孟婆意味深长得看着我。
「不送我一碗汤吗?」
「这汤对你没用,你要想尝尝味道随意吧。」
「那么,就当践行酒了。」我一饮而尽,孟婆的手艺,确实不错。
我上了桥,远远得传来孟婆的歌声:「缘是薄情好,多情使人伤。」
我轻易得找到了他。
他是我的少爷,他的手臂上留着我咬下的印记。
我是他府上从小买来的丫鬟。陪他读书,陪他舞剑,伺候他的起居。
他仍是长长的睫毛,掩映着棕色的眸子。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看我,看着我惊慌的样子哈哈大笑。
老爷对他的管教十分严厉,未来他非得考取功名,入朝为官,而且必须文武双全,为国效力。
五六岁起,便日日读书,日日习武,绝不可一日怠慢。
即便是些感冒风寒,也不准荒废,只在他高烧下不了床的时候,才勉强准一日的歇息。且要在来日功课加倍。
凌晨的早课,不许晚半刻,傍晚的夜功,不许懒半分。稍有不慎,便是责罚。
我理解老爷的严苛,却也心疼他的辛苦。
他早起,我便随他早起;他夜读,我便与他挑灯。
他病了,我给他端茶倒水换毛巾;他挨罚,我便与他同跪,背那些我不感兴趣的书文。
他有时,不愿让我跟他一道辛苦,便赶了我去休息。
我摇摇头,我愿意。陪着你,辛苦也是好的,好过你一个人受苦。
他便笑笑,不说话了。
一年之内只有除夕夜,上元节,中秋夜,他能被准许休息。
那是我最期待的日子,因为他能松口气,因为那是他最像他自己的时候。
尤其是上元灯会,不似除夕和中秋,需要和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,他还需例行向老爷毕恭毕敬得汇报功课。无论他做得多么出色,老爷一贯得面沉似水,从不表扬,只有鞭策。
而上元灯会却不同,那是只有我们俩的日子。他可以带着我在长安的灯火流彩中尽情穿梭。
他总是要在这一天,为我亲手扎一只兔子灯笼。每年一只,年年不同。
我把每年的兔子灯笼都精心得收好,内心暗笑,你怎知我是属狐狸的?
那晚我便提着灯笼,和他在长安的夜市中游逛。买珠花,买香盒,买糖糕,吃得一嘴糖渣。
他却很少为自己买什么。他说,买我的笑颜便已足够。
我们会爬上一座废弃的望楼,坐在这座城最高的地方,看子时的烟花。那些热闹流淌在我们脚下,仿佛时间都凝固了。
他说,等他考取了功名,就带我离开这个家。那样夜夜都是属于我们的上元灯会。
我说,你去哪儿,我跟了你去便是。我只是不想让你这么辛苦。
一簇烟花在我们头顶绽放开来,打亮他的眸子。
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臂,抚摸着那四个齿印。
原来,这是凡尘,凡尘是羁绊。
他十六岁上金榜题名,头名状元,跨马游街。
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朝看尽长安花。
我在人群之中看着他被簇拥着,有许多少女高声喊着他的名字。
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我,我想是有的,回首的那一笑,一定是给我的。
我想我们的生活,即将发生一些变化,虽然我不知道那变化是什么。
是他说的夜夜上元节的日子吗?
我看着他跨马而去的背影,十六年的辛苦,换来的这一日热闹。
就是如此啊。
那夜,他很晚才回来,一身酒气,俱都是些官场上的应酬。
我知道,那个读书舞剑的少年,终会长大的。只是这长大来得太快。快到一夜离了圣贤书,一朝进了金銮殿。
他握着我的手说,我们想要的生活,近了,近了。
我仍是一句,你去哪儿,我随你去便是。
他说,我明日便和父亲提亲,嫁给我吧。
「只怕你说的是醉话。」
他忽而起身,握住我的手,「小狸,你知道,我说的不是醉话。」
我半边脸颊绯红,轻声道:「你早歇吧。无论你去哪儿,我跟了你便是。」
他醉眼迷离,一会儿便睡了过去,喃喃道:「小狸。」
我抚过他的手上的齿印,那一下咬在你的手臂,却咬在了我的心里。
笠日,老爷房内,传来呵斥之声。
虽然老爷向来严厉,这次却格外不同。
「皇上已经下旨把长阳公主指给了你,你是驸马了,婚姻大事,由不得你做主。」
「可我,我要娶小狸。」这么些年,我从未见他违逆过老爷,但这一次,他格外坚持。
「没这个可能。你将来是要为国效力的,娶一个丫鬟算怎么回事?」
「为国效力,难道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选择吗?」
「不能!你这是抗旨!」
「就算抗旨,我也要娶小狸。」他的指甲狠狠摁进肉里,咬牙说道。
老爷抄起桌上的马鞭上去就是一鞭子。他的背上的衣服一下子撕裂开来,渗出一道血痕。
「你是要害死我们全家么?!」
「父亲就算打死儿子,儿子也想娶自己相爱的女人。」
「明天,明天我就把小狸许给京西王公子。他世代豪门,不会亏待小狸的。」
「若父亲要把小狸嫁给旁人,儿子便不起来。」
老爷气到举鞭又要下去,我冲进去抓住了那举鞭的手。
「老爷,小狸只想,只想在少爷身边做个侍妾,小狸不会耽误少爷的功名。求老爷不要把小狸嫁与旁人。」
老爷扔了鞭子,身子沉到椅子里。
「你们,你们怎可,怎可私定终身。」
「小狸不求别的,只想跟随少爷,名分什么的,小狸都不要的。」
老爷闭目半晌,终于开口:「是我错了。从一开始,就是我错了。」
我和他,跪在地上,不敢开口。但我们的肩并在一起,仿佛就能对抗整个世界。
「瑜诚,小狸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……
她的母亲是个罪臣之女,是我有愧于她。她生下小狸后不久,便去世了,我便把小狸带回来,名义上是买了个丫鬟,实则是想让你兄妹一起长大。
是我想错了,是我想错了。」
我不明白,兄妹就不能在一起么?为什么他如此颓唐得瘫坐在地上?
后面的话,我便听不太清,记不太住了。
只是那颗心脏兀自得泣血,它太疼了,它是太疼了。
那月十五,唢呐吹得震天,鞭炮响遍了九城。
公主的花轿耀眼夺目抬进府来。
而我的花轿要从府内抬出去。
阖府上下,喜气洋洋。老爷对外认了我做干闺女。
大家都说老爷好福气。儿子中了状元,又成了驸马,娶了皇上最宠爱的女儿。
女儿嫁了京城内的望族。
双喜临门。
我披着凤冠霞帔,戴着满头的金饰,想着,陪他看上元节烟火的人,终究不是我。
大红的盖头蒙住我的脸,一旁的龙凤蜡烛烧得正旺。我坐在喜帐里等着未来的男人掀起我的盖头。
我想,我应该是不愿看见另一双眸子了。
我掀开大红的盖头,耳畔仿佛传来了「一拜天地」的声音。
伴着终夜不熄的唢呐声,一头撞向了檀木的柜子。
「哥哥。」我笑出了声。
5
孟婆围着我的尾巴,仍是一脸浅笑。
「凡尘可有趣?」
「无趣。」我扭过头不看她,脑海里却是上元夜的流光溢彩和我手中一晃一晃的兔子灯笼。
「哥哥妹妹的,算是什么狗血嘛。」
「天下有的是巧事,也无的是巧事。」
我看着孟婆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,我忽而讨厌起她云淡风轻的样子来。「什么意思?」
「老爷就是要让少爷死心喽,是不是妹妹就只有天知道了。」
我咂摸了两下孟婆的话:「唉,怪不得它不愿忘呢。」我把那心复又埋回了土里,浇了两瓢忘川的水。
孟婆要说还是熬汤行,让她代管两日我的萝卜地,总是漫不经心的。这萝卜叶子都快蔫儿了。
我趴在桥的栏杆上,望着一日不停的忘川水出神。
「怎么,想你的狐尾了?要么我把它还给你?」孟婆打趣道。
我摇了摇头:「我还想去。」
「孽缘。」孟婆不置可否。
「我就是不甘心,为什么我就不能跟他在一起呢。」
孟婆叹了口气,扒拉扒拉萝卜地,扔给我一颗心脏。
「想去就去吧。」
「你不拦我?」
「凡心已动,拦有何用?」
话音未落,一条鲜红的狐尾落在桥头。
孟婆尝了一口手里的汤:「何来一生怨,缘是多情扰。」
「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,送入洞房!」
我坐在喜帐内听着吉庆的唢呐,门外的鞭炮,宾客的喧哗。
怎么,哥哥妹妹的狗血桥段又来一遍?我心生疑惑。
一个男子走了进来,把房门轻掩。
他在我身边坐下:「夫人,今日辛苦了。忙碌了一天,终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了。」
我蒙着盖头,不敢答话,心脏砰砰得跳着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我的盖头挑开,我看着那双棕色的眸子,抓住了他的手臂,那齿印深深得刻在我的心上。
是他,是他。
我没有忍住泪,嘤咛一声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「是你,真的是你。」我嗫嚅道。
他好像被我吓到了,先是一愣,继而搂过我来,刮了一下我的鼻子。
「是我呀,从来不就是我吗。」
「我想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。
你不知道,我心里默默得说。
「我们是夫妻了?」
「当然,当然是夫妻了。你还要给我生好多好多孩子呢。」
「讨厌,就会捉弄人家。」我脸色绯红。
他把我横抱在喜帐内,褪去大红色的嫁衣,吻过我的面庞。
我紧紧得搂着他,好像一个松手,就会失去他。
是夜,龙凤对烛彻夜燃烧。我看着那摇曳的烛光,心生欢喜,我拥有他了,我拥有他了。
从今往后,四季三餐,瓜果豆蔬,我愿。
只要是他,再单调的生活,都好。只要是他。
他亦待我温和,言语清雅,从无重话。
然而好景不长,婚后三月余,西北战事起。
他一身武艺被圣上亲封骠骑将军,挂帅出征。
出征那日,我去城西送他。我把亲手缝的软甲交到他手里,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。
他亦是万语千言难出口,只是小心得抱着那身软甲。
「御城将军,该上马了,行军不误卯啊。」
「夫人珍重。」
他一蹬上马,紧了紧缰绳。我忽而冲到了马前不想他走。
马一时惊蹄,他急忙偏离马头,擦着我的裙摆而过。
「等将军归来!」
「一定凯旋!」
那声音,在马队中飘散。
他走的一日,被席衾枕尚有余温。桌上的饭菜,他也曾尝过两口。几案上,留着他未翻完的书,他刚写过的字,墨色未干。
他走的三日,我仍是铺好了被褥,温热了饭菜,磨好了墨,掭好了笔。我的思念更甚,不知他行至何处,有没有好好吃饭。
他走的十五日,我终于等来了他的第一封信:「前方战事急,行军虽险,勉强顺利。吾体健,夫人勿念。」话语虽短,但知道他平安,平安就好。
他走的一月上,我发现自己怀孕了。我是欣喜的,至少,我不用在一味的思念和等待中度日了。现在,我不是一个人了,我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。
他走的三月上,终于又盼到了他的消息:「塞外风景异,长河落日圆。明月照中天,相思难从愿。」所以,他心里还是挂着我的吧。他到塞外了,不知道仗打得还顺利吗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他走的十一月上,我终于要独自生下这个孩子了。生产的那天,我疼得死去活来,但身边却没有他。是了,你说过,我们要一起生好多好多孩子,我有在努力,可是你在哪里呢?我有几分怨他,可是想到他在前线亦是生死未卜,便又兀自坚强起来。我要,我要生下这个孩子,等你,你一定会高兴吧。
我疼了整整两日,用尽了浑身的力气,终于诞下一个男孩。听到他脆生生的哭喊,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。我原想让他给孩子取名,但现在等不了了。那么,就叫「竹寺」吧,不就是等吗,我们一起。
他的信来得越来越少,他的消息只能从别处断续传来。我原以为这仗,一年多的时光,怎么也有个结果了,但是没有。只是胶着,只是艰险。
他走的两年上,竹寺周岁了。我陪着他抓周,他抓住一副铠甲不愿松手。宾客们笑,说果然将门虎子,我心想,果然是薄情的父子俩,都去了战场也断了我的念想。
这仗断断续续,打了两三年了。时而说胜了,时而说败了。我却不敢再探听他的消息了。对我来说,没有消息,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吗。
他走的三年上,他没有回来,他的铠甲回来了。是我给他缝的那件。他们说,我们胜了,在最险的那座城上,他孤身一人涉险,换来了全军的胜利。
你说过,让我等你凯旋的,你呢?你呢?
两岁的竹寺抱着我的腿,忽然大哭起来。
「将军的尸体呢?」
「抱歉夫人,我们只找到这身沾血的软甲。将军,应是殉国了。」
「什么殉国了!你们都没有好好找过他,他怎么就殉国了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将军呢!」
「夫人,请您节哀。」
骗子,他这个骗子。
皇上准许用他的衣冠举行国葬。出殡那天我一身白衣,就要跳进棺去。是竹寺大哭着,一声声的娘,让我终究没有跟了他去。
他走的十几年上,有从胡地来的商人口中,传出他的消息,说他没有死,娶了塞外的公主,还有了孩子。我听闻这消息,默然良久:「他死了。」
「夫人,这消息……」
「他死了。」
我看着竹寺一天天地长大,越发得有了他的样子。
竹寺成人那年,西边战事又起。他主动向圣上请缨出战。
我无话,为他穿上了那身软甲。交了他一封信。
「若是见到了你父,便把这封信给他。若是没有,便把信烧了。」
「父亲不是已经?」
「我不知道。寺儿,当年你父亲就是这么一去不复返的。而今你也要去,为娘知道,拦不住你。你长大了,为娘也无甚牵挂了。若是没见到你的父亲,便把这信在大漠尽头烧了,为娘此生心愿也就了了。」
我看着寺儿朝着夕阳的方向跨马而去,拿出了一柄刀,剜出了那颗心脏。
那信上只有两个字:「相忘。」
6
「所以你是忘了?」孟婆仍是一脸浅笑得看着我。
「忘了。」
「真忘了?」
「哎呀你烦不烦。」我在孟婆的几案上翻了个身,三条长尾巴不耐烦得摇晃着。
「忘就忘了呗,生什么气呀。」孟婆摆弄着我的三根尾巴,编了条麻花辫。
「没忘,没忘,行了吧,你满意了吧。」我从几案上站起身来,把尾巴抖搂开。这死孟婆,绑得还挺紧。
「要不然,你也给我一碗汤。」
「我这汤要有用,你何苦剜那颗心呢。」
我抄起桌上的汤一饮而尽,咂了咂嘴。「咸了。」
「怎么,这十几年活得如此淡吗?」
「我就是不明白,我只想简简单单陪在他身边,这很难吗?」
孟婆用手指梳着她的青丝:「有情便有欲,有欲便终究不得。」
「我不信。」
孟婆笑了,「一场不信便是一千年道行。你可想好了。」
「那便让你这个冬天,过得暖和点罢了。」
我想找一个答案,虽然那答案也许并非我想要的。
我是青狸,是大方丈捡来的孩子。
住在青云山中的青云寺。
我常问大方丈,为什么不给我剃度,做个小尼姑呢。
大方丈说,我尘缘未了,剃度也是徒劳。
「那为什么给与乘剃度?」
「因为他有慧根。」
得了吧,大方丈肯定就是想让与乘继承他的衣钵呗。
我闷闷得想。
与乘也是大方丈捡来的孩子,也不知这青云山下的青水河是着了什么魔。下山担水,总能担回些孩子来。
大方丈说,都是凡尘的孽缘。
「可是没有凡尘的孽缘,也没有大方丈你啊。」
「青狸这么有慧根,就不怕我给你剃头了?」
「才不要。」我捂着两个小辫跑得远远的。我要去找与乘师兄了。
与乘,我心里知道是他的。
师父捡他来的时候便说,这孩子天生就是要入佛门的,看他手臂上这戒疤。
我白了大方丈一眼,他诱我入凡尘,我倒送他入佛门了?
行吧,他伴青灯,我伴他呗,这又如何。
寺中的生活,虽无趣,倒也清净。不过是些担水劈柴煮饭念经的事。
我虽然不爱那些枯燥的经文,但我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与乘师兄。
他担水,我就陪他下山,他煮饭,我就帮他加水,他念经,我就在一旁点香。
我总是在他身边吵吵嚷嚷的,他也不说喜欢,也不说讨厌,也不喊我来,也不赶我走。只是担他的水,诵他的经。
空澈和空印几个师兄常常说我一刻不停得跟在与乘身边,与乘哪一日才能得道。怕只是要动了凡心。
我便说,怎么,你们吃醋吗?我本来就是凡人,自然是要他动凡心喽。
他们便转头看向大方丈。
大方丈便笑呵呵地说:「不妨事,不妨事。自有因果,自有因果。」
与乘倒是一脸淡漠,闭眼打坐,一言不发。
他就像是一尊冰雕的佛像,无言,无声,不喜,不怒。
他会仔细得剥每一粒豆子,听竹子拔节的声音,放走一尾搁浅的小鱼。
他抄经的字迹工整隽秀,从无墨污。
我则经常戏弄于他。要么在他担水的桶底凿个小孔,要么在他的墨水里掺点浆糊。
他却从不责怪我,只是把一切又都径自处理好。生活又归于平常。
而我却感到内疚似的,去洗了他的僧衣,给他换了灯油。
他却也不言谢,只是捧过衣服穿上接着打坐念经。
我有时捂住他的眼睛,或是挽过他的手臂,想和他更近一点。他也只轻抚掉我的手,「阿弥陀佛。」
永远的「阿弥陀佛」,不变的「阿弥陀佛」。
只有一次,我下山崴了脚,肿得老高,一级石阶也上不了了。他便背了我上山。
我伏在他的背上,看见汗珠从他的侧脸滴落下来,便用衣袖帮他搌了搌。
我轻轻得在他耳边道:「你心里终归还是有我。」
他喘着气道:「渡众生。」
我气得硬是从他背上滑下来,一瘸一拐得上了山。
「青狸,你的脚。」他拉了拉我的衣袖。
我没有回头,不是我不想再让他背我,只是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哭得这么难看。
我问方丈,明明在凡尘,为何要修心。
「为了无情。」
「为何要无情?」
「无情才能无欲。」
「为何要无欲?」
「无欲才能无所求。」
「无所求又如何?」
「无所求才不会求而不得。」
「可我求的不多。」
「你有的已不少。」
已然不少吗?我沉默半晌。
「如何无情?」
「断念。」
可我不想无情,不然我又为何要来这尘世一遭又一遭呢?
他在,如何无情?
担水是情,劈柴是情,诵经是情,打坐是情。
他不喜,不悲,不言,不语,我却喜怒哀乐全付与他。
我坐在他身边,却感觉不到他的心。他很近,却很远。
看见他,我很欢喜,看见他,却不甘心。
那夜,我一袭轻纱走进他的僧舍。看他在烛光下摇曳的脸,半闭着眼睛,默诵着经文。
我搂住了他的脖子,缠在他的腰间。
他挣扎着要把我松开。可我却死死得搂住他绝不肯放。
他紧闭着双眼,眉头拧成一团,不住得念:「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。」
「够了,你别念了。」我咬住了他的双唇。
他奋力一把将我推倒在地。
我泪流满面得望着他。
他走去取过枕边的僧衣笼住我的身体,便背过身去要走。
「与乘。」我叫住了他。
「佛渡众生,可为何你偏偏不肯渡我。」
他转过身来,只在右眼不动声色得掉下一滴泪,「你是众生。」出得门去。
月光泻地,他的僧衣萦萦尚有余温。
笠日,他便消失在了这座青云古寺,消失在了这座青云山间。
大方丈说,凌晨时分,他便下山云游去了。只一身素衣,一钵一杖。
「他要走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会回来吗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能悟道吗?」
「不知道。」
他会想我吗?
这一句,是我在内心暗暗问他的。
不知道。
7
我告诉孟婆,我不想再爱了。
「是吗?」孟婆笑眼看我,我泪眼望川。
「你不爱他了吗?」
「嗯,不爱了。」
孟婆摸了摸我的耳朵,「不爱便不爱吧。」
「我恨他。」我嘟了嘟嘴。
孟婆没有答话,只拿那汤勺一圈一圈得搅动着汤的涟漪。
我猛得回身看着孟婆,「我想告诉他,我恨他,我不爱了。」
孟婆没有抬眼看我,「傻瓜。」
「我不是。」
「傻狐狸。」
「随你怎么说吧。」
我去那萝卜地里,奋力刨出了一颗埋藏了两千年的心脏。
两千年,没有精灵愿吞下一往。
「这阴阳两界间的冬天,还是很冷的。」孟婆似劝非劝得说。
「我心里的冬天,更冷。」
孟婆捡起落在地上的红狐长尾,淡淡得说:「哪有什么恨。」
「我幽州慕容家和兖州宇文家,是世仇,你记住了。」
「是了,爹。」
我是慕容狸,是慕容家的长女。
曾经慕容家和宇文家,世代交好。我的爷爷慕容云,和宇文朔是师兄弟。
他们自小一起习剑,是剑圣荆无最看好的两个徒弟。
荆无师祖倾毕生所学给了这两个徒弟。又为两个徒弟量身教了两套剑法。慕容云学了青云剑法,宇文朔学了苍月剑法。
据说这两套剑法,分别凝了剑圣剑气之精华,都为剑道上上乘。他们二位曾比试过不下数百次,从无青云胜了苍月,也无苍月胜了青云,俱都是难解难分不让高下而已。
他们都曾问过师傅荆无,苍月和青云两套剑法,有无高下。
剑圣总是笑道:「也有,也没有。」
他们便更加好奇对方的剑法,尽心研究,总想在比试中看出些什么来,但总还是难分高下。
直到一日,宇文朔进山独自修习,突然狂喜而奔:「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!」
而后的一次比试,宇文朔的苍月剑法竟然占了上风,再试再胜,那以后苍月便赢过青云了。
爷爷慕容云并不甘心,更加挖空心思得求解,却无论如何不知自己败在何处。
所有人都说,一月之后的华山论剑,宇文朔必是新一代剑圣了。
然而华山那场比试中,宇文朔忽而剑法大乱,以至于爷爷慕容云一剑使偏,点中宇文朔的要害。那宇文朔临终前在爷爷耳边喃喃数语,爷爷忽而仰天大笑,狂疾坠崖。幸而被山间松树挂住,救得一命。
爷爷封了剑圣,却终日在房内一言不发,三月之后,密寄一本苍月剑谱送于宇文家,又留下一本青云剑谱交与父亲,自断经脉而亡。
两家的仇从此结下。
江湖传言纷纷,有说青云胜了苍月的,有说苍月胜了青云的。有说剑圣曾密法宇文朔的,有说华山比武另有内情的。
父亲只是日复一日得练习青云剑法,他脑子里只有爷爷的莫名离去。他恨宇文家,恨苍月剑法,也不解爷爷为什么让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去承受这江湖的风雨飘摇。
父亲想,只要胜了苍月剑法,只要当上剑圣,那些江湖上的传闻,那些慕容家的污名便会散去。
然而十年一度的华山论剑,宇文家却并不再来。
没有了宇文家的到来,父亲也无了对手,青云剑法一出自是天下无敌。
父亲当了剑圣,却并不甘心。他知道,宇文望亦在日日修习苍月剑法。但为什么,他不来。
又十年,宇文家,依旧不来。再十年,仍是不来。
父亲有时会让我去宇文家偷偷打听,去看宇文家的苍月剑法是否还在,去偷记苍月剑法的路数。
我稍微大一些了,便总爱坐在宇文家的房檐一角,看宇文望教他的儿子宇文郁成习剑。那少年英姿飒爽,极聪明不过。挥剑时,白衣的衣角踏风起舞,扬起地上的落叶。
我是识得他的,第一眼,他手上如朱砂般的四个红点便让我了然。
仇家的儿子,很好,正好让我恨个痛快。
那日,我从檐角一跃而下,正要走。有人刁住了我的腕子。
我一回头,是他。
「都是常客了,每回来也不进屋喝杯茶就走,可不是我家的待客之道呀。」
「哼,谁是你家的常客了。」我把他的手甩开,揉了揉腕子。
「你都陪我练剑四五载了,还说不是常客?」
「谁陪你练剑了。」
「不然,你跟我比试比试?」
说着他扔了一把剑到我手里。
是把好剑,虽然不如父亲常用的那把。
我接过剑,未答腔,上前冲着他的心口就是一刺。
他一惊不小,闪身更快,忙格挡住我的剑锋。
「比就比,谁怕谁啊。」我一个回势。
「你这小丫头,用剑怎如此狠辣。」
「怎么,难道反应速度,不算剑道吗?」
「算,便看看你的速度如何。」
他说着便是剑招舞动,我亦不甘示弱。
他是苍月剑法的家传,我是青云剑法的家传。前几十回合下来并未分胜负。
但我毕竟是个女孩,不多时体力上便明显跟不上了,再不想想招眼看我就要输了。
我一转眼睛,将我的长发挑过他的剑尖,他一时心乱。
哼,跟女人拆招,毕竟你经验还少吧。
我趁势快走几剑,他却极快的速度调整过来,不多时,又是难分难舍。
这一回合,我并没占到太多便宜。眼看要落下风,兵行险招,我的剑尖和他的剑尖同时向对方的要害走去,我却并不躲闪,只顾向前,他毕竟臂长,眼看一剑就要到我喉头,他大惊之下急急调转剑锋。而我一剑直直过去,他闪避不急,正中肩头。
他骤然剑落,「你,你明知我那一剑过去就会丧命,为何不避?」
「那你又为何不刺我那一剑呢?」
「我,我怎可……」
「高手过招,险处求胜,不对吗?」
他捂着肩头,几分落寞得看着我:「是我输了。」
「知道就好,再比你还是输。」
「我不会。」
「你会的。」
「我,会吗?」他看着我离去的背影,问自己。
十年之约,又是华山论剑。江湖一片沸腾,因为这次,宇文望来了。所有人都想一睹四十年前留下的谜团,青云剑法和苍月剑法到底哪个更胜一筹。到底谁是真正的剑圣。
宇文望来的原因很简单,我见父亲始终难解这个心结,便趁夜深人静挟持了宇文郁成。父亲虽骂我做事太不堪,却也默许了我,毕竟,和宇文家的比试,是他毕生所求。
我派人给宇文家送去一封信,信上道华山论剑,各凭本事比试一场,所求无他。
宇文望终是来了。
父亲已为了这场比试准备了几十年。其实我并不知道这场比试究竟谁能得胜,我只是觉得,父亲追一个答案追得太苦。
宇文望长叹一口气:「这么些年,我避世不出,就是想躲掉这一场比试。看来,终究还是逃不掉。」
「还请不吝赐教。」父亲一拱手。
青云和苍月剑法,甫一交手,便是惊为天人。曾有见过四十年前比试的老者说,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慕容云和宇文朔的那场剑。
剑光逼人,人影闪烁。但见两柄剑上下翻飞,招来招去,难解难分。足有上百回合,双方均不落下风。剑招仍时时变换,观者眼花撩乱。
但逐渐得,那苍月剑,便似和青云剑法交融了一般,少了你来我往,和青云剑屡屡缠绕,不多时便似略占上风。又几十回合,那青云剑似被缠斗的无法了,竟似要堪堪落败。
父亲一见要落下风,出手更是狠辣,但苍月剑却似水泼不进。忽而一招白虹贯日正中父亲虎口,父亲的剑瞬间脱手,那虎口间便淌下血来。
父亲长啸跪地,嚎啕大哭:「爹,为什么,为什么你要把青云剑法留给我,你明知苍月剑法更胜一筹,为什么,为什么还要把青云剑法留给我呢。剑圣他老人家,未免太偏心,太偏心了……」
我见父亲泣不成声,不知自己促成的这场比试是对是错。
宇文望沉默良久,扶起父亲,开口道:「慕容,青云和苍月,从来都没有什么胜负,这两套剑法,本就是一套剑法啊。」
父亲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「当年剑圣传给你我父亲的时候,传的都是同一套剑法,只是根据他二人的习剑特点,各化了一套相宜的传授。他二人最开始执着于比剑,分出个胜负,总在研究对方的剑招。直到一日我父亲进山修习,发现自己只一味得想着青云剑法,却忽略了自己所用的苍月剑法。他一旦悟出这两套剑法原属一套之后,便全然明白了剑圣的用意。自那以后,青云苍月便了然于心,自然没有再落败过。
华山论剑之时,你父因不甘旁落剑圣之名,在意外之处用了暗器。他二人都明白,此举一出,其中一人必死无疑,因为没人能承担得起这有辱师门的秘密。父亲临终之时,告诉了你父青云苍月的秘密。因此你父才会在三月之后,终于自断经脉而亡。慕容,青云苍月,本就无胜负啊。」
父亲两行热泪滚滚而出,「哈哈,哈哈哈哈。青云苍月,苍月青云,妙啊,妙啊!」
他回头看了一眼宇文望:「多谢宇文兄,一解我心头之惑。慕容此生,无憾了。」
说着便一个健步,纵身华山崖间,留下一串震天的笑声。
而我,连他的衣角也没有握住。
青松翠柏间,只留下我的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。华山,为什么。
我忽而捡起地上的剑,指着宇文郁成的脸道:「我要和你比剑。」
「小狸……」
「现在一切都公平了,我习的是青云剑法,你习的是苍月剑法,青云苍月既已不成秘密,就让我们来分出个胜负吧。父亲,我会让江湖知道,慕容家,就是剑圣。」
我不待宇文郁成回应,剑锋已到面前,他无奈,只能举剑抵挡。
我的剑,又狠又辣,招招致命。宇文望屡屡想要夺我的剑,却又怕伤到我,只能让宇文郁成跟我拆招。
宇文郁成先是招招格挡,但青云苍月毕竟是势均力敌的剑法。他一旦不发力,很快就落下风。
而我的剑,却并不长眼,每一剑都是险招。他一个不慎就是丧命。
十几招过后,他径自认真起来,一时间,我便没了上风,与他斗做一处。虽然我的剑法不及爹的纯熟,但他的剑法和宇文望比起来,也显稚嫩。我们见招拆招,很快过了百余势。
我仿佛被父亲的死冲昏了头脑,全然不顾及自己的气力有限,只拼下杀招。他却也能抵挡我的狠辣,招招不输且另有回势。
历史仿佛重演,我的剑尖直扑他的要害,他的剑尖也袭我的喉头。
不躲,不躲,不躲,不躲。
他不敢,他不会,他不忍。
千钧一发之际,他没有调转剑头,却仍是一偏,刺进了我的肩膀。
「我说过了,我不会再输你。」他冷眼道。
我肩头的血汩汩而出,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。
他急忙上前扶住我。
那一瞬,我手中的剑贯穿了他的身体。
他一脸难以置信得看着我,「小狸,你……」
他的身子俯下来,扑在我的肩头。我的怀里,是他温暖的血液。
我断续得在他耳边说:「我,恨你。」
他的脸忽而温柔起来,淡淡得答了一声:「好。」
好……
好……
好……
8
「所以,你满意了吗?」孟婆拿汤匙不停搅动着。
我把身体团成一团,把脸深深得埋进最后一根尾巴里。
我突然站起身要走,孟婆一把抓住了我。
「不许去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你可就剩最后一根尾巴了。去了这一遭尘世,你便道行尽失,再也回不来这里了。」
我颓然得坐下:「难道尘世间,就没有简单的爱,简单的恨,简单的幸福吗?」
孟婆笑道:「不然,你为什么要用忘川的水,日日浇灌那些执念的心呢?」
「破执就能幸福吗?」
「我不懂凡尘,但,也许吧。」
「那如何才能破执呢?」
正说着,一个少年上了桥,他的手上鲜红得刻着四个红点。
他走到孟婆的几案前,拿过那把尖刀,剜下了一颗跳动着的心脏。
他望着我,我望着他。
他把心脏塞到我的怀里:「它好像有什么不愿忘记的,它不愿过这桥。烦劳您照顾了。」
话毕,便上了桥。
我看见他手上的红点,随风消散了。
我把那心脏埋进萝卜地里,仍是日日用忘川河的水浇灌它们。
有时我会看看那颗心脏,怕它已忘,怕它难忘。
孟婆仍是日日熬着她的汤。
而我在等一个答案。
那答案,需等一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