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雄狼成了“修道人”

列那的家里温馨极了。艾莫丽娜正在为丈夫悉心地擦拭着那身漂亮的皮毛，两个孩子则在厨房里忙个不停。他们一个在吹火，一个在转动铁扦，铁钎上的鳗鱼片散发出诱人的鲜香，顺着房顶一个用树枝堵住的小洞，一直钻到了屋外。

说来也巧，雄狼叶森格仑正好从这儿经过。他马上闻到了一股以前从未闻到过的香味，于是停住脚步，自言自语道：“什么香味？”说着，他伸直脖子，皱皱鼻子，用贪吃的舌头舔舔胡子，“谁家在做这么香的菜？”

这时候，叶森格仑同几小时前的列那一样，饿得四肢无力，走路都是摇摇晃晃的。他已经在外面转了整整一天，却没有找到一点儿吃的东西，因此烤鱼的香味更勾起了他的食欲，使他感到饥饿难忍。

由于天色很黑，叶森格仑没有看出已经到了列那的地盘马贝渡，所以就跟着扑鼻的鱼香，走进黑暗的林子，穿过一个又一个矮树丛，一直来到列那家的门前。

没错，这香喷喷的气味就是来自列那家。叶森格仑悄悄地走上前去，眼睛贴近那个小洞，往里一看，嘿，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，上面烤着美味的鳗鱼串，实在太诱人了！看样子列那家在宴请宾客，不过，宾客的脸都在暗处，看不真切。叶森格仑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，恨不得立即破门而入。但是，他觉得没被邀请就自己找上门来，多少显得有些鲁莽。虽然都饿成这样了，但是礼节和面子还是要注重的。

“再等会儿，列那也许会主动开门的。”叶森格仑心想，“我得找个体面的借口进去，哈，我就说我是特意来为列那效劳的，然后再向他要片肉解解馋，他也许就不好意思拒绝啦。如果情况再好一些，列那会邀请我进去一块儿吃，那么，再想把我请出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，我要把那些美味佳肴吃个精光……”想到这里，叶森格仑心中一阵窃喜。

叶森格仑蹲在一个树桩上焦急地等待着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小洞。眼见列那一家并没有开门的意思，他急得抓耳挠腮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就这样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烤鳗鱼的香味一阵一阵直往叶森格仑的鼻子里钻。这对他来说，简直就是一种折磨。而饥饿和困倦又常常会一起出现，这会儿，叶森格仑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，还差点打出一个个哈欠来。

“不，这样干等可不行！”叶森格仑自语道，“我最好还是强行闯进去。”说干就干，叶森格仑跳下树桩，围着列那的房子转了一圈，两只眼睛仔细搜索，想找出个能闯进去的暗门。可是，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，眼前只有那个往外飘着鱼香的小洞。

“如果我再这样傻等下去，”叶森格仑踱来踱去，唉声叹气，“好吃的都快吃完了，他们也不会想到来给我开门的。我还是大着胆子，像乞丐那样，进去要点吃的……可是怎么个要法呢，凶巴巴的样子只会吃闭门羹的。”

叶森格仑狂嗅了一下喷出来的香气，终于下定决心去敲门。

“开门，快开开门，亲爱的朋友！我给您带来了十万火急的重要消息。”叶森格仑把嘴巴凑近小洞喊道。

列那一家正沉浸在美餐中，却被这突然响起的敲门声给打断了。艾莫丽娜太太吓了一跳，赶紧带着两个孩子退到了屋子的最里面。列那听出那是叶森格仑的声音，所以一点儿也不害怕，他马上安慰妻子和孩子，并悄悄说道：“别担心，继续吃你们的鱼。看我怎么打发他。这会儿我们的席上正缺少点音乐，既然这个专门偷羊吃的恶棍不请自来，那就让他为咱们跳个舞，助助兴。”

列那回过头，故意大声问道：“是谁呀？”

“嗨，是我啊。”叶森格仑用一种让人听了觉得既可亲又可怜的声音说道。

“但是，‘我’是谁啊？”列那明知故问。他的语气漫不经心，但是他几乎绷不住要笑出声来。

“唉，我是你的舅舅叶森格仑呀，好外甥，快开门吧。”叶森格仑轻言慢语地说。

“什么？”列那大声说，“你当真是我的舅舅叶森格仑？不会吧，我怎么一点儿都没听出来啊！”

“我真的是叶森格仑啊！怎么，好久不见，你连舅舅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？”

“不像不像，怎么听着都不像。要不，你再说几句话让我仔细听听？”

“哎呀，好外甥，真的是我，快开门吧，舅舅快要死了！”叶森格仑可怜巴巴地呻吟着。

“现在听着倒是有几分像了。怎么，您老人家生病了吗？难怪声音都变味了。”列那说完了之后，打了一个很响的饱嗝。

“你可算认出我来啦！”叶森格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耐性，换作平时，他早就发火了，但是，现在他是乞丐，态度就必须好点。于是他又变得亲切起来，“好外甥，快让舅舅进去暖和暖和身子吧！我最近想死你了，现在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啊。”是啊，那肚子里恐怕早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。

“可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就是我亲爱的叶森格仑舅舅。现在的强盗和骗子实在太多了，我不得不小心谨慎。要不这样吧，你叫一声给我好好听听，我舅舅那种高亢的嗓音我是非常熟悉的，普通的小毛贼是绝对模仿不了的。”

叶森格仑简直要气疯了，但他现在拿列那一点办法都没有，只得扯着嗓子嚎了一声。那声音悠长而凄厉，穿透了整片丛林。接着，叶森格仑又耐着性子说了一遍：

“好外甥，还是让我进去说吧，我们应该促膝而谈。”

“现在恐怕不行，”列那一本正经地说道，“我这儿有两位高贵的神甫正在用餐呢！”

“神父？”叶森格仑很意外，“哪儿来的神父啊？”

“怎么，你难道没听说吗？我受到他们的感化，已经信教了。现在我的教友们就在我家聚会呢。今后我就要过一种充满了谦和、仁爱、悲悯的生活了。”列那有板有眼地说着。

“我已经饿坏了。”叶森格仑忍不住说道，“我好像看见你们正在吃烤肉。”

“啊，舅舅，你这是在辱骂我们！”列那惊呼起来，“你不知道教徒是不吃任何肉食的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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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么，他们吃什么呢？”

“我可以坦率地告诉您：我们的圣父伯努瓦只允许教徒们吃新鲜的奶酪，还有大块的肥鱼。”

“这对我来说又是一件新鲜事儿。那么，我可以进去拜访一下列位尊贵的教士吗？”

“不行，”列那说，“我不能让你进来。现在只有修道士或出家的人才能踏进我家门槛，而你却不是，这很遗憾。你还是回去吧，再见！”

这可怎么办呢？叶森格仑急坏了。不过，要是他吃不到一口那烤得香喷喷的肉是不会罢休的，于是，他又低声下气地央求道：“列那，你刚才说到鱼，我还没有吃过这种鱼呢，是不是很鲜美？能让我尝尝吗？只要一块就够了。你知道我饿到什么程度了，请给我一份就行了。”

“好吧，为了你，我也顾不了教中的什么清规戒律了，我现在就去找一些给你吧。”列那说着，走向厨房，从锅里取出两块鱼，首先自己把大的那块一口吃了，为了尝尝是不是烤熟了，这难道不应该吗？然后他把另外一块小的从门上的小洞里塞了出去。叶森格仑拿到手，就一口吞下去，胃里说不出的舒服，食欲也更旺了。

“舅舅，这一块是修道人送给你的。他们要我告诉你，希望你不久也能入我们的修道会。”列那说。

“那样就能经常吃到好吃的东西了吗？”馋嘴的叶森格仑舔舔嘴巴很有兴趣地问，“如果我入了你们的修道会，你们马上就会给我几块好东西吃吗？”

“你当然会受到非常满意的款待，有很多很多的鱼让你吃个够呢！”列那回答，“但是目前，在你还没有成为修道人之前，我不能再给你吃任何东西了。除非你现在就入会，并立刻接受出家人的剃发仪式，来表示你的虔诚才行。好啦，舅舅，还犹豫什么呢，为了更多的肉和鱼，快来剃发受戒吧。”

“什么，要我剃发受戒！”叶森格仑惊奇地说。

“是的，而且得把头发剃个精光才行。”列那说。

饥饿而贪吃的叶森格仑，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，只得点头同意了。

“那好，要剃就剃吧，剃光了后，可一定要再给我几块美味的肉呀。”叶森格仑说。

“那还用说！”列那大声喊道，“像你这样身份高贵又聪明的人，而且这样纯洁，这样虔诚，你一定很快就会成为修道院里的院长！舅舅，我已经预见到了，你以后肯定会比我更有道行，更有造化。”

“你这是在取笑我吧？”叶森格仑假作谦虚地回答，“那么，我请求你，赶快替我举行剃发仪式。我恨不得马上成为你们的道友呢！”

狐狸列那不过是想恶毒地戏弄一次这只平日傲慢自大的狼，而叶森格仑呢，却急着想吃那几块鲜美的鱼，因此只有任其摆布了。

列那让叶森格仑在外面等着，然后回到厨房，拿了一锅刚烧好的开水，走到门口，冲着雄狼喊道：“来吧，亲爱的舅舅，这里恰巧有个通风口，好像特地为你剃发而开的。请你把头从这个洞口伸进来，我替你举行剃度仪式，让你成为这里最标准的修道士。”

可怜的叶森格仑信了列那的话，毫不迟疑地把头从通风口伸了进去。“哗”，列那把满满一锅滚开的水浇到了叶森格仑的头上。顷刻，叶森格仑被烫得嗷嗷直叫，一下子跳得老高。

叶森格仑那撕心裂肺的长嚎声，震得屋顶直往下掉灰。他好不容易才把头从通风口缩了回去，一摸脑袋，头上的毛发全烫掉了。

“烫死我了，烫死我了！列那！你这是干什么！你想害死我啊！现在，我的脑袋一定像个光秃秃的鸡蛋了，这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啊！”叶森格仑痛苦地呻吟着。

“忍一下吧，舅舅，”列那在屋里偷偷地坏笑，“教士的头型就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
“那现在总可以让我进去吃鱼了吧？”叶森格仑又变得可怜巴巴了，脑袋再疼也没忘记那还瘪着的肚子。

“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呢，当教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这就是教士为什么都特别受人尊敬的原因。”列那鼓励他说。

“还要干什么啊，我都快饿死了。”叶森格仑垂头丧气地说。

“现在我们要到池塘边去钓鱼，”狡猾的列那对受害者说，“你必须经受一次考验，为教会做一些服务，才能取得教会的信任。你刚才吃到的鱼，就是我昨天晚上辛辛苦苦钓上来的。没办法，教义中有明确的规定：在索取之前，必须先有所付出。”列那说完，转身向妻子叮嘱了几句，让她和孩子们安心地待在家里吃鱼。之后，他就从屋后一个隐秘的洞口钻出来，绕到了叶森格仑的面前。

列那接着又给叶森格仑布置道：“现在，你同我们寺院里的修道人一模一样了。下一步，让我们谈谈今夜在外面露宿的事吧，因为今天晚上是一个考验的夜晚，这是教规规定的，也是神的要求。”

叶森格仑点着他那被烫得皮开肉绽的头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，说：“既然这样，那就做吧。”

到现在，可怜的叶森格仑还不知道中了他外甥的圈套呢，以为是真心想让他入会哩。恶毒的列那也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的亲戚，他想了想说：“舅舅，我不忍心让你孤单地度过这漫漫长夜，我们一起走走吧，这样你也许会感到时间会过得快些。”

叶森格仑感激地对列那说：“我的好外甥，你考虑得太周到了。”

于是，狐狸和狼，他们穿过树林，默默地在夜色里向前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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